人物專訪 ─ 陳曉蕾:想做一世記者

曾善璘 記協執委

[ENG] 【記聲2013年12月號】 陳曉蕾會以近乎潔癖的堅持,不讓人稱呼她為「作家」;不少行家因她寫過《剩食》,以為她是個農夫,她的回應是︰「痴線……記者不會因為採訪過農夫而變成一個農夫。」她堅持自己職業是「記者」,但報館不是一個令記者善終的地方,升職也只有改稿、開會及揹鑊,想繼續採訪,用報道改變世界,她在2009年選擇成為一個撰寫專欄及出版書籍的獨立記者。

離開,是為了繼續存在

陳曉蕾:我不是要脫離主流,做好邊緣的人,我死都會抓住主流,
但是會更擅用主流媒體的發揮空間。
陳曉蕾很早就想做一世記者,「我又不是想發達,只是想做好件事」,但留在報館,升職卻不能再採訪,「改稿才是最痛苦,要改稿,為何不只自己寫稿?」,「但報館哪會讓一個20年年資的記者跑前線?」報館不是一個可讓記者善終的地方,她認識的某報館開國功臣,被公司用多種手段減薪一半,最後補3個月薪水讓他離開,卻因臨離開前那場「大龍鳳」,少了數十萬元賠償,「現在哪有
報人在報館退休?」

思索如何走下去時,她曾心紅想過回大陸做記者,苦沒門路,或想轉做電視台記者,但又擔心練過另一套武功,未必做得比別人好,倒不如做自己最擅長的工作。外國有不少獨立記者,醫生、律師也可獨立掛牌,記者為何不可?她選擇在40歲前,不再與報館掛勾。

不是膽量,而是經營;毋須勇氣,只要技巧

「離開不是勇氣,而是技巧。」她30歲前曾經迷惘,以為要在自己的Beat內鑽得很深,才能有所成就。但後來卻發現,她要經營的不是一條「Beat」,而是「陳曉蕾」這個品牌。要建立好自己的公信力及聲譽,工作自然出現,「記者的發言權來自採訪,不是他們的立場。」陳曉蕾強調要影響社會,就要確保自己中立,她不會與社運人士開會,不會去力倡阻止東北規畫,也堅持不在「獨立媒體」寫稿,「否則我就會變成朱凱迪,太有立場,會有人驚你背後有Agenda」,說到有行家去賣燕窩,她即時反眼,「我其實好想『炳』那些回收食物的機構,看他們用了多少公帑,到底有多少示範作用。如果我去賣廚餘機,有何中立可言?」

她會近乎潔癖地不讓別人稱呼她為「作家」,她做的是採訪工作,深入淺出把政策漏洞說出來,讓公眾了解,如她去年出版《死在香港》,講香港死亡問題,現在全港有93%的人死在醫院,「你掉幾多資源去醫療體系也沒用」,「我沒有預設立場,不是學者,但可以Empower社會參與討論」,讓討論從下而上發展,改變世界。」

「網路會令報紙和雜誌死掉,但取替不了書本。未來一是更快更短,一是更長更深,兩者之間的,注定被淡忘……世上已沒有容易的路了。」在網絡時代,Multitasking的記者,未必要同時懂拍片、寫稿的十八般武藝,陳曉蕾把同一份作品,剪裁為適合不同媒介的作品,《死在香港》的21萬字用來出書,再編輯成各短篇供「主場新聞」刊登,到港台還可以做5、6分鐘的短篇節目,「我不是要脫離主流,做好邊緣的人,我死都會抓住主流,但是會更擅用主流媒體的發揮空間。」

陳曉蕾的里程碑是她第一本調查報道《剩食》,「坦白說,《剩食》的迴響,是很大很大的強心針。」這書為她帶來2012年香港書獎等多個大獎,「我不敢說自己成功了,如果我的書賣得不好,我的專欄都可能隨時被人Cut」,「我沒有想過終點在哪,目標只是努力行,走行多遠就多遠。」

快樂但孤獨的路途

論採訪,她倒沒遇上甚麼困難,她寫環保議題時,有想過是否要約時任環境局局長邱騰華,「以前做報館,有個Myth,是否要一定約到個官講他們的立場?」以她現在身份,局長未必應約,「但我衡量過,我不覺得邱騰華夠資格入我本書,我本書會長命過佢。要講政府方向,看環境局文件已有,有齊前線人員的採訪,亦已足夠。」

「之前我去台灣採訪教育改革,我真的寫過教改的書,就拿着給人家看。」如果你認真,別人自會尊重,「好像之前好多殮房主任打電話給我,前線就知

問題有幾大鑊,難得有人知,雖不能夠即時帶來改變,但因為他們覺得難得有人明,想話你知。」

現在的陳曉蕾很快樂,但寫書路卻孤獨,「好少行家可以傾,好掛念以前有主管把關的日子。」另一問題是收入,「版稅,賣1萬本書都只是10萬元」,但她過去的書,寫了數個月至半年不等,要保持收入不減,不能只靠賣書,還要有其他採訪報道,「我也有家庭責任……不是太子女賺錢買花戴,當然不會是銀行戶口餘額是零的時去做。」只是有更大目標,就要想得更清楚,「有人會話,我有家庭,要養仔女,點做呀。他們就如那些不想做環保的人一樣,將件事講到好難好難,然後就話做不到。要我教埋點樣同時養家、養仔女,再做獨立記者?」但她眼見行家花錢讀Master,與其付鈔,為何不免費找教授採訪,需要的只是一個題目,「成本不高,門檻不高」,用那筆錢出本書。

離開時,請勿關燈

當全行都在呻人工低,沒前景,陳曉蕾反指,記者不要把剝削環境當成常態,「如果記者做了10年,都沒有兩萬元,就要檢討。這一行,絕對會蝦人,但為何老細會蝦你?我們沒有資歷架構,但如果間公司要留一個人,給幾多錢都得。」她轉到周刊工作時,減薪1萬元,但不出一年,那1萬元就回來,「有些東西可以讓步,但一定要向那個方向。」

「無人有資格同新記者講,你不要做這行」,陳曉蕾說到這裏,音調高了幾度,她回歸後到英國進修,回港見工,當時對方竟跟她說︰「你那麼醒,不如轉行吧。」她認為職業選擇沒有對錯,喜歡做公關沒問題,但當有人想做記者,為何行內人還要趕他走?「記者對社會是很重要的工作,我真好介意記協叫我做Freelancer,那麼虛;Freelancer是連PR稿都會寫的!」變了公關就失去公信力,那是報道的命根。她深信記者做好自己的工作,行業形象就自然會好。



*****  因版面關係,以下是一段網上補漏

陳曉蕾接受訪問時表示,自己過往曾與社運人士開會,但後來已沒參與,她也不會參與新界東北規畫的社會運動,但她希望有多元化的生活模式,「否則就會成為了朱凱迪。咁就有立場,會有人驚你背後有agenda。」不過,記者在採訪過程中,會發現政策漏洞,見到自然會想處理,例如過往十年,政府已再沒有興建老人院,老人院房間已很核突,「記者是第四權,記者的發言權來自採訪,不是立場。有心有力,可以透過報道改善安老政策。」
她在訪問後在其facebook上發表以下澄清︰「我會參與社運, 也有機會在獨媒寫稿, 對於東北規劃也不會不做事, 只是手上採訪工作多到爆,實在沒法跟得貼。 更重要是: 記者作為社會良知, 不可能迴避表態。我會避免[抗爭者]的角色,不預設立場, 但經過採訪和分析,對議題就有發言權。」她指澄清是希望這篇報導不會令人誤會她不滿獨立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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