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坎紀事

覃純健 《明報》資深記者

[ENG] 記聲2012年7月號】「烏坎事件」是中國維權史上最重要的一頁,它炮製了共和國第一個因民眾維權而自治的地方行政單位,第一個由真正民主選舉產生並被官方承認的「村政府」。最終獲到一定勝利的果實,川震豆腐渣家長、河南愛滋病族群,以致全國無數拆遷戶,都無法取得同樣的成就。

它的成功,未來必然被模仿、「克隆」,且很可能發酵至更高級的行政單位。它令許多記者及內地民眾熱血沸騰,但相距不遠的香港人,直到事件的尾聲,才真正了解這場翻天覆地的維權戰役。

正當民風彪悍的汕尾鬧得火熱之際,《明報》很遲才踏上征途,勉強趕上這樁大事。那夜,記者坐在由深圳開往陸豐的大巴,手上拿著iPad不停地翻看英國《每日電訊報》、《陽光事務》、《亞洲周刊》這些媒體先行者的詳盡報導。那些被村民發到網上的錄像和圖片則更為驚人,他們拾起石頭,頂著催淚彈,擊退了武警一波又一波的包圍進攻。

消息混亂,黨的決策如黑洞難測,解放軍入村、開槍鎮壓等流言此起彼落。進村之前,我和攝影記者余俊亮都有心理準備,在這宗沒有任何先例可循的官民衝突當中,最壞的情況是,政府可能會動用自89年以後最強大的武力,不惜流血奪回這個被農民佔領的自治村落。我倆在車上謀劃,進入烏坎後,要儘快摸清地形分佈,找出在槍林彈雨中仍可以拍攝的隱蔽點。

「烏坎事件」出現了中國第一個因民眾維權而「自治」的地方行政單位。
(覃純健攝)
原打算在汕尾過夜,但我們已比許多媒體遲了很多,在高速公路下車之前,決定摸黑入村,一來夜色掩護,二來兵貴神速。大家也是後來才知道,當晚原來有許多批媒體分多路嘗試進入烏坎,他們不斷被阻截,卻又前仆後繼,有人藏在車尾箱、有人田間徒步、有人星夜划舟,上演了中國傳媒史上罕見的傳媒大集結。老實說,這些外國記者的採訪熱情和能量,超過了許多香港媒體,這點,我們都值得思量再三。

我們走小路入村時,已經是晚上十點了,走進村民砍樹築起的土製防禦工事,我們發現『臨時政府』設立了簡陋而極具效率的自衛作戰計劃。一群哨兵在工事後,有人拿著棍棒,有人拿著對講機,有人則捧來熱粥支援。他們以銅鑼作警號,以摩托車為驛馬傳遞消息,當有武警犯境,保證十五分鐘內組織反撲。他們在各街道要塞堆滿了石頭,隨時對抗入侵者。村民說,他們不怕死,是唯一的致勝之道,這不要命的戰術很簡單,就是拾起石頭不斷扔,然後衝前拾起石頭繼續扔,直到將武警扔出村為止。

烏坎的成功有其獨特性,村民團結意志和對死亡的覺悟,奠定了成功的基礎。當然,林祖巒老先生的政治智慧,也是令許多中外記者感到非常意外的,他們的博弈經過,已經很多敘述,不再在此羅嗦。不過,那一股必死的決心,是很多記者聽到看到後,更感絲絲悲涼。

烏坎「勝利」當晚,某位負責村莊保安任務的男村民喝至半醉,談起連日的佈防情況,他多次強調自己將不可能看到武警或解放軍攻取烏坎這幕,他給出無可辯駁的解釋:「我是說我不會有命看到那幕,因為他們佔領這裏時,我應該死了,一定死了。因為他們要佔領這裏,就必須踩過我的屍體走過去!」

這條漁村的嚴謹、堅持和執著,甚至體現在對待媒體的態度上。入村幾日,村民不斷在多名記者耳邊轟炸,提醒他們不要為村民宣傳,他們說,烏坎不是要宣傳部,而是需要真實、客觀,不偏頗於任何一方的報道,「你看到什麼,寫什麼」。

某晚,一名媒體記者進村,負責接待媒體的村民緊張地把我拉到一邊去問:「他就是某媒體的記者?他們平時報道好誇張啊,你可不可以幫我們跟他說清楚,絕對不要誇大我們的原意?」他們說,政治博弈是需要拿捏尺度,沒有可能一步登天,任何把他們的維權運動上升至武裝革命的層次的報導,都足夠讓村民膽戰心驚。

據後來了解,由於烏坎被陸豐當局全面封鎖,連廣東省政府也不能完全掌握當中的真實情況,每天要靠媒體發出的報道了解事件進度。當然,官方不會滿足於這些報道,於是,無數神秘的來客假冒採訪、支援、學習的名義蒙混入村。這些官方派出的探子,極力摸清村領導的決策運作,以及傳媒的翌日報道方向。曾經有一名神秘來客,半夜十二時半獨行到哨崗,先稱是記者,拿不出記者證,說是來了解烏坎的,又拿不出身份證,村民自然高度戒備。不過,烏坎的自衛隊還是放行了,有指揮者說:『縱然有風險,我們也不能將自己完全封閉。』這個村政府派人貼身跟著這個神秘人,最後,幾乎證實了他的企圖,就把他請到村外去。

翌日,又來了個自稱是大學生的年輕人,染了色捲曲的頭髪,牛仔褲,時髦的外衣,如果說他是國保,恐怕就是我見過最潮的國保了。他說一口非常流利帶有國外口音的英語,言談間流露洋氣。這位年輕人說,在網上看到烏坎的事情,覺得很驚奇,所以學也不上就趕來了。他最大的破綻是太多的『思想堅持』,精神模仿不夠徹底,每當問他對烏坎事件有什麼看法時,都不敢表態,哪怕是官方的表態也沒有,屢屢含糊其辭。他潛伏在記者中間,跟他們吃飯、採訪、交流,但很快便被發現。被村民包圍質疑時,他暴露了最後的底牌:身上除了銀行卡,沒有任何身份證明文件。

烏坎的見聞是罕有的、可貴的。每次在內地採訪,感觸最深的是大陸民眾對媒體關注的渴求,記者在他們心目中的地位大多數時間高過最高人民法院的院長。可惜,內地媒體限制太多,稿件不是被刪改,就是被封殺。村民說,不少內地媒體曾入村詳細採訪,但報出來的新聞,幾乎都用官方通稿。我們在烏坎村最緊張的時刻,也就只見到兩家內地媒體,他們說,採訪都是未經過領導批准的,「我們是自費過來做記錄,發不了報紙,就發上網。這是中國歷史事件,我們不該缺席」。是的,除了少數香港媒體,許多報社和電視台都幾乎錯過了這個歷史時刻,這對我們都是一個警醒,第二個烏坎,應該就在不遠處。


沒有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