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哈佛遇上文化衡突

許少芬 無綫電視新聞及資訊部首席編輯

記聲2012年3月號】留美一年,家在麻省劍橋市,哈佛大學所在地,鄰近波士頓。劍橋地方小小,碰口碰面都是哈佛的學生、老師、職員。波士頓一帶學術氣氛濃厚,除了哈佛,還有麻省理工大學(MIT)、Tuffs University等,幾所大學容許學生到對方大學修讀某些指定科目。就如我班上的學人,也有不少到MIT上課。

透過Nieman Foundation職員,租了一個步行到Harvard Yard不用十分鐘的公寓。紅磚外牆的四層高住宅,六十年歷史,一梯四伙,我住在頂樓。平常出入,大多跑樓梯,外出也是走路,沒騎單車,沒開車,這年是日常生活中走路最多的日子。

作者攝於哈佛大學。
獨在異鄉,生活瑣碎事排山倒海,當中因為生活習慣不同,也鬧出笑話。住進屋子第一天,還是炎炎夏日,於是打開全屋的窗戶,誰知道往上推開睡房的窗,窗台上的冷氣機「隆」一聲,直墮街上去,然後聽到樓下對面街正在修路的幾名工人破口大罵。原來冷氣機完全沒有任何安裝,只是放在窗台上,靠玻璃窗夾著來固定位置。天曉得冷氣機居然就這樣放上去,後來我常常注意別人窗口的冷氣機,發現大部份都是如此兒戲的。或許是這裡鮮有高樓大廈,大家也不覺得危險。現在回想好像笑話一則,當時候卻嚇個半死,幸好沒有傷人。

日常生活中,要學習和適應的地方很多。美國人見面喜歡擁抱,說話直率且喋喋不休,語氣誇張,勇於表達意見,不僅如我般的中國人,也有其他國家的學人,感到不自在,生活上的困惑也不少。

元旦晚上,從新奧爾良旅行回來,發現家門離奇被反鎖了(大門有兩把鎖,但業主已丟失了其中一個鎖的門匙)。拖著行李箱,有家歸不得,唯有找來鎖匠,盛惠二百二十美金。進了家,始終不明白,那個連鎖匙都沒有的門鎖為何會反鎖了,更奇怪是在廚房垃圾筒找到不屬於我的垃圾,好像是一些零件。最後終於水落石水,原來我不在家的時候,因為廚房水喉漏水,管理公司找不到業主(他也去了旅行,而且他並沒有手機),於是自行開門入屋修理(管理公司都有業戶的鎖匙)。而且,管理公司居然有齊我家門匙,然後很有手尾地把兩個鎖都關起來。

至今仍不解,為何管理公司會隨隨便便走入別人家裡﹔做了維修工程,連字條都沒有留下一張,交代曾經入屋。美國人強調私隱,管理公司卻自出自入業戶的家。初搬到新居時,還有另一段小插曲,鄰居的花貓趁著我打開了門,跑了進來四處「視察」環境,初次見面的鄰居,藉詞找貓,居然登堂入室,闖進我的臥室。相處下來,鄰居其實也是好人一個,但如此莾撞,實在令人尷尬。

而一個小小的口罩,也反映了文化差異。從亞熱帶的香港,一下子來到美國東岸,冬天特別長,從十一下旬開始,便要穿冬衣,十二月,冬季真正來臨,開始下雪。一年中經歷了三場暴風雪,寒冷天氣持續到四月還未過去,愚人節那天,上天更開了一個玩笑,細雪紛飛,校園一片白茫茫。

這樣的天氣特別容易生病。我們一班學人和家眷,幾乎天天見面,整個冬天在互相傳染感冒,天寒地凍,獨居的我大病了一場,咳嗽久未痊癒,聚會時也感到不好意思,掙扎應否戴口罩。自從沙士後,香港人已習慣生病戴口罩,可是入鄉隨俗,擔心在美國戴口罩會被當作怪人,有美國的學人也勸告我不要這樣做。不過,咳了幾星期,實在不想把病菌傳染別人,有一天終於下定決心,買了一盒口罩。結果可想而知,街上的人向我注目,也有學人奇怪我為何戴口罩。

確實感到有點委屈,美國人口裡說包容多元文化,但實際上卻好像連一個小小的口罩都容不下。而且不單是美國人,其他國家的學人都有相同疑問,看來戴口罩在很多地方是一個忌諱,要去辯解並非容易事。

難得在美國生活一年,常常抱著一個想法,不要放過任何一個機會去了解當地人的生活,也讓別人好好了解自己的文化和想法。感恩節、聖誕節、元旦等等,也有學人邀請我和他們的家人度過,趁機了解他們有甚麼習俗、喜歡吃甚麼、喝甚麼、談甚麼。農曆新年時,我則特別買齊了紅紙毛筆墨水,讓他們試試寫揮春,順便簡單解說中文字的結構,他們每個人都親手寫了揮春,拿回家貼在牆上。

在新奧爾良一星期的旅程,一位來自當地的學人做我們的嚮導,有一天她帶我們去參觀一個昔日的大農場,了解黑奴歷史。天陰,刮著風,參觀完後我坐在長椅上發呆,反覆想著做奴隸的生活。我向坐在我身旁,那位本身都是黑人的學人,輕輕感嘆了幾句,為這段歷史感到悲哀。五個月後,這位學人在她的sounding*尾聲,突然主動提起這次旅程,說要感謝我。當下意會不過來是甚麼一回事,原來她一直記著我這短短的幾句話,說這是哈佛一年生活中,令她最感動的一件事。

一年在異國的生活體驗,今天重頭細想,在不同文化碰撞中,有所得着也有懊惱時,如何應對不同文化、生活習慣、處事方式,難以用三言兩語下結論,但總相信,肆意侮辱別人最為下策。待人處事,但願不會跌破這條底線。


註: *Sounding是每星期一次的聚會,每次會有一位學人介紹自己的國家和個人經歷,並且回答問題,以增進彼此了解,是學人生活中最重要的一個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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