餓著叫與被槍指著的「看門狗」

麥燕庭 《記者之聲》總編輯

[ENG]記聲2011年1月號】「你們當中可有人曾被賄賂?」在香港浸會大學的普立玆新聞獎得主工作坊開幕禮研討會上,一名貌似內地學生把握最後一個提問機會,期望在座的多位普立玆獎得主為她日後投身工作時可能遇上的切身問題指點指點。

有償新聞在內地十分普遍,有此一問並不稀奇,但可真難倒來自美國的資深記者,偌大的演講廳因此靜默了大半分鐘,終於,二零零六年普立玆獎得主甘馬以問題打破沉默:「被人用槍指著算不算?」

這下子可引起我的興趣了。美國不是以「文明」、「尊重新聞自由」見稱的嗎?用槍威嚇記者倒是甚少聽聞,可惜主持人沒機會讓他說箇明白,匆匆宣布散會,於是在會後拉著他,讓他娓娓道來。

「那是三十五年前的事了!」哦,難怪。

槍枝也嚇不倒的普立玆獎得主甘馬(香港浸會大學網頁)

時年二十五歲的甘馬以阿里桑那州《納華荷時報》記者的身分訪問五十歲的當區醫院頭頭羅斯,讓他回應被指管理不善的問題,誰知幾條問題下來,羅斯已經面露不悅之色,並突然掏出槍枝放在桌上。雖然羅斯沒說什麼,但光是亮槍已夠阻嚇力,「小記者」甘馬當然害怕,但職責所在,惟有像沒事人一樣繼續做訪問,完事後便趕緊離開,沒有像往常一樣,與被訪者扯淡一會才走。

甘馬其後把訪問寫成報道,但沒提對方把槍枝放在桌子上的事,因為對一名堅持傳統新聞理論的記者來說,採訪者不應成為新聞報道的主體或內容的一部分。不過,他事後倒是把握了一個絕妙時機披露箇中經歷。

幾個月之後,他工作的印第安人保護區就選舉議員舉行公聽會,有居民指責羅斯曾經恫嚇他,羅斯當然加以否認,但甘馬就在此時站起來說:「你也曾恐嚇我呀!」接著便把當日的「亮槍事件」如盤托出,令羅斯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大為尷尬。雖然甘馬的證辭不能令羅斯在當年的選舉中落敗,但在接著的選舉中,羅斯終於被拉下馬。


面對威嚇 不能噤聲

甘馬總結道:「面對威嚇,我們必須繼續報道,好讓對方知道,我們是嚇不倒的。」甘馬可說是吾道不孤,因為在翌年的博雅士事件中,數以百計的新聞工作者就用同一方法令惡勢力的恫嚇失效。

一九七六年六月二日,《阿里桑那共和報》記者博雅士涉嫌因他的調查報道而在一宗汽車炸彈爆炸中受傷,十一天後傷重不治。來自美國三十五個州的二百五十名記者出席「深度報道記者及編輯」首次會員大會時,決議發起阿里桑那計劃,誓要繼續追查,完成博雅士的未竟之功,讓放置炸彈的人知道,傷害記者不會令他們放棄報道,且會奉陪到底。結果,《新聞日》編輯冏立放下手頭工作,搬往阿里桑那州開展計劃,並獲得不少記者、編輯和新聞系學生拔刀相助。五個月後,他們完成分為二十三部分的完整報道,由事件追蹤到法例回顧都有,任由阿里桑那州傳媒免費刊載。

自此之後,甘馬再未試過被人用槍威嚇,對他來說,傳媒就應如看門狗一樣,即使面對嚇唬,仍要不停吠叫,因為這是他們的責任。

甘馬這頭看門狗也真的堅守本分,他一直兢兢業業,令他贏得不少消息人士的信任,就是這些人脈,讓他與《科普利新聞社》的同事一同揭露涉及五角大樓批出合約的貪污醜聞,抽出一張由承建商、說客、防務撥款委員會委員和主席的關係網絡,這則調查報道為他們贏取二零零六年普立玆國內報道獎,但更重要的是,貪污醜聞曝光後,令當中一些貪污分子受到聯邦法律制裁,令公義得以伸張。


餵飽的狗才好看門

回歸正傳,再談文首那學生提出的問題。確實,看門狗也要好好餵養,不然,那來力氣看門吠叫;若果薪酬不足以維生,便會讓貪污有機可乘。甘馬也認為這不無道理,他說,八、九十年代的墨西哥,記者薪酬微薄,不少人為了餬口,要兼職兜售廣告,所以當時有句順口溜:「同流不合污,注定挨肚餓」。

這讓我想起六、七十年代的香港,紀律部隊貪污肆虐,以致加入警隊的,一定要同流合污,不然就請離隊,於是有「一是上車,一是落車」之說,沒有潔身自愛、出於污泥而不染的可能;至於撲滅火災,亦有人以水為財創作順口溜:「有水有水,無水無水;有水放水,無水散水」,描繪當年消防員沒錢不放水救火的浮世繪。隨著香港經濟起飛,教育水準提升,情況才逐漸得以改善,而公然給記者金錢或好處以便他們「筆下留情」或歌功頌德的情況,亦在上世紀八十年代中以後絕跡。

甘馬同意,記者須有合理的薪酬,讓他們可以過不富裕但體面的生活,在現實世界裡,令記者自重之餘,亦可贏取他人的尊重。

年近六旬的甘馬現已轉到美國賓夕法尼亞州立大學移民研究中心出任高級研究員,但他所言,顯示他不是躲在象牙塔內的天才,而是一名公平的入世觀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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