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林彈雨個半小時

黃金鳳 香港電台中文新聞部採訪主任

【記聲2010年10月號】八月二十三日中午十二時三十五分,在街上放假購物的我接獲電台總採訪主任劉美玲來電,對方匆匆交待幾句馬尼拉挾持香港人質事件,便問我可否即時起行。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我亳不猶疑地說:「可以。」萬萬想不到,這兩個字讓我在數小時後親身經歷仿如警匪片的驚心動魄場面!
記者不顧安危,在最靠近肇事巴士處屏息以待

為了趕及乘坐下午二時四十五分往馬尼拉的飛機,我立即跳上的士向馬鞍山家園直奔,先吩咐家傭為我準備護照及簡單衣物,回家後立即找出一支後備手提電話,以備不時之須,旋即再趕赴機場。另一邊廂,同事陳易安已經抵達機場,辦理購買機票及提取應急現款,並為我這個未到達機場的「乘客」跟航空公司交涉出票事宜,真是急得心臟病快要發作。幸好我最終及時趕到,成為僅早於最後登機的港府先頭部隊的乘客。

在近兩小時的航程中,我忙於檢視、救亡及熟習使用器材,歷盡電台記者出差的苦惱,還要靜下心神設想事件的發展可能性和應對的採訪工作:(一)事件和平解決,槍手投降,訪問有驚無險香港人質;(二)流血衝突收場 – 這機會應該不高,槍手不是已釋放部份人質了嗎?證明槍手是可以商量的。心忖事件應是大團圓結局的。

抵現場五分鐘即傳出槍聲

抵達馬尼拉機場,過關入境時,官員知道我是來自香港的記者,帶笑地問:「事件仍未解決嗎?」我以為事件已經解決,追問之下,才知道對方只是隨口說說,根本不知道最新發展。

辦妥入境手續後,向公司了解最新情況後,決定與陳易安兵分兩路,他前往獲釋人質下榻的酒店,希望從他們口中得到更多資料,而我則直奔挾持人質現場 - 國父黎剎紀念公園。

到達現場外圍的聯合國大道(United Nation Ave)下車,四周環境漆黑,只能按司機指示的方向走。約十分鐘後,拖著行李箱的我才抵達公園範圍,再根據路人指示前進,約七時二十分,終於看見康泰的旅遊巴士橫放在大馬路中央。

整個廣場當時燈火通明,因為不少當地及外國傳媒均在現場進行直播,沿途更看見不少記者、攝影師等,各人的鏡頭都是對準旅遊巴士,但氣氛不算緊張。

我走到距離旅遊巴士數十米的車頭位置,清楚看見車上毫無動靜,反而附近有數百名看熱鬧的居民,正想找「行家」了解情況,怎料一轉身,背後便傳來五至六響槍聲,嚇得所有人魂飛魄散!

各電視台立即關掉燈光,以免成為狙擊目標;本能反應亦令我即時尋找可以掩護的地方,但由於抵埗才幾分鐘,東西南北未辨,下意識隨人群摸黑往後疾退,看見第一個堅固物體 – 一棵樹的水泥花糟時,便立即彎身作掩護,也不管它只有我小腿般高,能否保護我那龐大身軀。在差不多貼著地面的情況下,我即時致電香港的公司,大叫「呢度開槍呀!開槍呀!」其實,一直在收看電視直播的同事已知道開槍情況,並著我五分鐘後,在七時半的新聞簡報時段中做第一個電話直播。

掛線後,我仍然驚魂未定,心在噗噗、噗噗地急跳,大腦有點發麻,周遭人群又各自四散逃生,尖叫聲此起彼落,我既要找安全地點暫避,又要繼續觀察現場最新形勢,連眨眼都不敢,加上拖著行李箱,天公又突然開始下雨,簡直是混亂到極點。但我隨即告訴自己:要冷靜,要沉著應戰,因為接著下來會是一個漫長而忙碌的黑夜。就在如斯惡劣的情況下,我開始了到場後第一個直播 – 用的是我那後備舊式手機,因為新式手機沾水即報銷。

槍擊個半小時

正在呱啦呱啦地透過直播描述現場所見所聞之際,突然一個白影和一團東西在我身邊掠過。直播完畢一問,才知原來那團白影是身穿白衣的旅遊巴士司機成功逃脫,發足狂奔向我的方向跑來時,被記者蜂擁而上訪問的情景。在當地傳媒引述死裡逃生的司機表示,車上人質全部死亡時,現場氣氛頓時急轉直下,大家都十分擔心車上人質的安危。

可是,入夜後一直落下的巴士窗簾隔絕了外界的探索視線,加上不時傳出槍聲,恐慌的情緒籠罩著整個現場,而那滂沱大雨更打得人心情煩躁。我不斷壓抑著自己的情緒,告誡自己不要讓情緒受牽動,以免影響思緒及分析能力,但坦白說,我的心情非常沉及寒,每次聽到槍聲,就不斷禱告,希望車上的團友能脫離險境!

七時半過後,數十名菲律賓特警(我最初以為是特種部隊,後來才知道弄錯了)荷槍實彈,身穿避彈衣,包圍旅遊巴士,部署強攻,由遠處望過去,只見他們不斷用鐵鎚的物體企圖打爛車窗及車門,但卻不湊效,這讓人錐心的僵局,維持了大約四十分鐘。

當晚真是天怒人怨,大家心急如焚,質疑為何強攻不下?而天上的主宰,似乎也感受到那股怒氣,以滂沱大雨來哭訴。在這情況下,採訪的記者們即使有雨具亦無甚作用,而為了保護直播的唯一武器:手提電話,我向附近攤檔的老闆娘借來破爛的雨傘,但大滴大滴的雨水阻擋了視線,我的眼鏡模糊一片,雙手只能長時間握著手提電話,隨時做直播,連錄音機和咪高鋒都沒有機會拿出來。

當槍聲靜下來的時候,基於記者的本能,我跟隨附近的人群,一同再趨近旅遊巴士的位置,以便在最近距離瞭解事態的最新發展,特別是人質的情況,但每當聽見槍聲,大家又爭相走避。

初時,我常常以附近一間木條搭建的攤檔作掩護,以為夠安全,怎料我身旁的男童突然被流彈碎片所傷,大腿不斷流血,我才意識到,以槍手所持的M16自動步槍的射程,我們的位置其實並不安全,警方頓時大為緊張,向群眾大叫:「快,往後退,往後退。」在警員吆喝聲中,又傳來無線新聞部的工程人員中流彈受傷的消息,這時才明白什麼叫做兵荒馬亂,唯有隨機應變自保!

八時二十分左右,現場突然連續傳出十多響槍聲,隨即感到刺喉封鼻:「警方施放催淚彈」的念頭一閃而過,而那氣味比我的思想還要快,剎那間,我話也說不上來,幸而我買備一支水,隨即用水濕布掩口鼻,才可以繼續工作。

隨後的二十分鐘,只見旅遊巴士車尾發出閃光,與及再傳出槍聲,穿著制服的槍手伏屍車頭,半身懸掛車外。一場悲劇終於以流血告終。

有人質安全步出 亦有人毫無知覺

當見到大批菲律賓警員一湧而上,所有人都冒著傾盆大雨,連跑帶跳,直衝向旅遊巴士。我背頂不斷擠向前的人群,站穩有利的報道位置,目睹數位香港團友在救護人員協助下自行下車,向在場人士揮手;亦親證情緒激動的團友不斷濠哭,以及抬上擔架時已亳無知覺及反應的人。在我面前,一名上半身全是血的女傷者,混亂間被人放在地上,不斷被雨水沖擦,仍是血跡斑斑,令人心酸,其後才被救護人員用擔架抬走。

我為了更接近旅遊巴士,多次衝過警方防線,以便看清楚車上的損毀程度。當時雨勢最大,傾盆大雨下仍見旅遊巴的車頭及右邊車身彈痕纍纍,矚目驚心。猛一抬頭,看見趕來增援的同事和其他香港行家,真有仿如隔世之感,但我們都沒有時間仔細消化,又要趕往醫院,希望盡快訪問倖存人質與及瞭解死傷情況。

後感

往後的兩天,不停地衝衝衝追新聞:跟進死傷者家屬、追問菲律賓官員造成八死七傷的原因、特區政府的安排、倖存者的傷勢等等。

完成採訪,在機上累得賊死,小睡醒來,竟有不知身在何方之感,茫然間,腦內迥旋著遭逢妻離子散的多個無辜家庭,也感念死難者在生死存亡的一刻,仍拚著最後一口氣,無私地保護別人或家人,盡顯人性的光輝!

我向來「眼淺」,每每跟十歲的兒子談及這段經歷,便忍不住流淚,痛的是無辜者枉死,恨的是無能的菲律賓當局不能阻止慘劇的發生!

腦內至今仍有上百個問號,今次匪夷所思的挾持人質災難真相,唯有寄望香港警方的調查及相關的死因研訊,還死難者及其家屬一個公道。


沒有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