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突發的日子......

覃純健  《明報》資深記者

【記聲2010年10月號】讓我們回到本年一月二十七日的跑馬地。

當天晚上,一個爛醉的女人駕駛著名貴房車在司徒拔道奔馳,車廂瀰漫酒氣。突然間,房車一頭撞向對面線的巴士。這結果,電視廣告早就警告過了,不聽,撞車是遲早的事吧?

然後,警察「例牌」到場,爛醉的女人腳步浮浮地站在車旁。

小姐,請吹波。

『I don't know what you say!』
沒有突發記者拍下現場這一幕幕片段,Amina
可能第三次打警員而繼續不知不覺地逍遙法外。

不懂中文?好,講英文。

『I don't care, I need to leave!』

小姐,不要走!

『Don't touch me!』

『啪!』摸過酒杯的巴掌火辣辣地印在警察的臉上。

你知道嗎,受驚的警察兩秒後才掩面倒地,再一秒後大叫:『哎呀!』然後指著爛醉的女人說:「拉佢!」「我俾個女人打咗一下,隻耳仔轟轟聲,紅曬呀,依家聽唔倒嘢!」

擾攘一陣子,疑犯終於上了手銬,人總算拉了。步入警署,爛醉未醒的女士聽說再打人一巴掌。警署裡發生什麼事了,還有更激的嗎?不知道,只知道再有一個女警「中掌」。因為沒有記者,沒有攝影機,沒有收音咪,沒有客觀的紀實。

故事說到這裡,沒有身分,沒有樣貌,沒有車牌,除了警察,可能也沒有信得過的客觀記錄者。

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巴士拖到車廠,爛醉女人也該酒醒了。司機在茶餐廳講了以上這麼一個普通的城市故事。也許有伙計笑:『咁嘅女人都有!』也許有茶客拿著牙籤在牙縫裡剔來剔去,剔出一句:『車,又唔係謝霆鋒頂包,佢邊位呀?得啖笑!』早餐人散,菜牌換上午餐,我們的城市也就忘記了這個小故事。

這就是沒有突發新聞的日子。這個日子可能不遠了。

回到現在,誰也知道那個爛醉女人就是終審法院常任法官包致金的侄女,也是香港交易所獨立非執行主席夏佳理的外甥女。『佢邊位?』相信沒人會不知道;『得啖笑?』這故事已經演變成對香港司法公正與否的嚴肅大討論,我笑不出。下分鐘把它忘記?但七百萬人談論了一個月,成了香港的歷史。

消失的新聞 仍在的罪案

呈現爛醉女人樣貌的,是突發畫面;錄下那響亮的『啪』聲巴掌的,是突發攝影師;告訴你那女人身分的,是突發記者;他們還額外告訴你,爛醉女人已經是第三次襲警了,而且沒有坐過牢。

我想問市民,這些精彩畫面,這些狂亂聲音,你們想不想看到?想不想知道?問得更嚴肅、準確一點:作為香港一分子,作為關心香港司法前途的一分子,你們有沒有權知道?有沒有必要去討論?是否須要去質疑我們的司法體系?

這些畫面,這些新聞,很可能會隨著明年中消防處全面轉換數碼通訊設備,突發記者無法再用舊式無線電監聽的方法及時知道、及時報導、及時揭露給市民知道。有行家說,這勢必影響突發記者的生計,因為報館可能大裁員。但作為專業媒體工作者,向市民談論自己的生計、顧慮行業的前途,市民是不會聽得進去的,因為他們不覺得自己損失了什麼。在他們眼中,損失的只是媒體自己的飯碗。他們不會感到自己享受了這麼多年的知情權正被悄悄剝掉,他們看到報章上愈來愈少兇殺、自殺、偷竊、毆鬥,只會以為自己的城市愈來愈完美。他們不會察覺,無間斷的罪案仍然在身邊發生,縱使是隔鄰大廈的單位被洗劫了,兇手沒抓到,街坊也可能不知道。

我危言聳聽?請靜心回想,「祈福黨」的報道近幾年幾乎從報章上消失了,這代表香港的「祈福黨」消失了嗎?沒有。在警方每半年才公布的最新罪案數字中,「祈福黨」、「寶藥黨」仍然存在。警察或許會說,《警訊》節目會播放案情重組,沒有突發新聞沒所謂。但那集《警訊》是多少天以後的事?突發新聞可以立刻呈現,讓市民、街坊警惕。而且,像包致金侄女那樣的「小」案,《警訊》有播放嗎?市民覺得看突發畫面真實?還是看案情重組真實?更能誠實地還原對答、態度、響亮的巴掌等細節?沒有這些元素,那宗案件會引起討論嗎?

耳不聰的港人 目不明的社會

老說傳媒是社會第四權,監督社會、權貴、政府、司法。我認為那只是很表面的解讀,第四權不是媒體生而擁有的,是市民、公眾賦予的,市民不關心、不討論、不質疑、不憤怒,也就不會形成輿論,第四權從何說起?沒有突發新聞,某種程度上就是對媒體,更準確地說,是對社會大眾的知情權、第四權的釜底抽薪。

市民不能透過媒體對社會進行最大限度的監督,結果是什麼?廉潔公正的社會風氣會不受影響地延續下去?香港的警察絕對不會向菲律賓警察的質素靠攏、像內地公安那樣成為政治打壓民眾表達自由的工具?我沒有答案,但歷史會有。不過,市民要冒的風險是,一旦社會素質走下坡,要挽回這條下墜的曲線是非常漫長而痛苦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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