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後記者看傳媒「去魅」現象

何雪瑩

先懺悔一下:我可以說是新聞行業的逃兵,卻仍然掛著記者的身分,每天跟前同事MSN討論新聞和社會。我的腦袋,沒有離開過新聞行業。

寫八十後記者的故事?我猶豫。身為社會學學生,總對任何社會階層的劃分有本能式的懷疑:為甚麼八零年是分水嶺?七九年出生跟八一年出生有甚麼不同?世代只是影響人思想行為的其中一個因素,甚至未必是主因,因此我只能說我的故事。套句新社運的宗旨:我不代表任何人,只代表自己。

聽說九十年代是報業的黃金時期:一年加薪兩三次,新報紙創辦又掀起挖角潮,花紅可觀,兩年內人工翻倍是閒事。九七年一場金融風暴,把甚麼都捲走,沙士時起薪點低見七千,即使後來恆指見三萬點,廣告價格仍遠不如從前;新媒體湧現,閱報人口大減......甚麼都是舊的好,八十後記者,只能嘆句生不逢時。

新聞工作最大滿足,不來自升職加薪,而是新聞本身。挫敗感亦然。如果說曾班子一直沒有跟「八十後」好好溝通,我想傳媒高層也跟年輕讀者和記者有代溝。一班好同事圍在一起時,話題不是抱怨工時長、人工低,而是傳媒高層如何處理政治化妝?在大是大非的議題裏有沒有挺直腰板?社評的立場是否基於人文精神,有沒有經過嚴謹的邏輯推理?如何向主管推銷關於社會公義的故事?新聞的取材和角度是否緊貼社會脈搏?

傳媒被理性效率薰過了頭

有說香港新聞工作者水平低落,其實我們也是在這填鴨式教育制度下孕育出來,長期受效益、發展為先的社會倫理薰陶。於是,一個大鐵籠 - 以效率為先的理性思維所編織出來的鐵籠 - 罩著香港社會和傳媒:我們批評泛民在議會中質詢官員細節是拉布,浪費時間,因為這不會阻礙高鐵撥款議案獲得通過;計過條數,起高鐵每年可以多賺以億計的收入,雖然香港已經高度發展,不蓋高鐵亦不會餓死,但仍然認為值得因此侵犯一些人的私有產權。所有都是有數得計,於是,新聞重點永遠是甚麼甚麼上升了幾多成,創造了多少職位,建築鐵路會快幾多分鐘......量化、理性,是人類文明進步的泉源,是現代化和資本主義的根本,但當大家忽略公義,以著重效果、講究成本效益的工具理性作為主導是非抉擇的考量,加上科技進步提供技術條件,結果卻不盡然是美好的。納粹集中營正是高效率、便宜地殺人得出來的解決方案,是人類理性的極致。可惜,那只是正確地做事,不是做正確的事。

社會被官僚和工具理性支配,後果是可能出現「去魅」(disenchantment)現象,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不再人性化,價值觀被閒置,社會不再有趣了,因而失去魅力。新聞又何嘗不是?傳媒中人覺得「正」、可以成為頭版新聞的,對讀者有幾吸引?傳媒全盤市場導向,依照讀者喜好行事,可能犧牲新聞質素,全面小報化(小報不一定壞,在此不贅),但新聞的趣味和社會意義是否一定矛盾?

報章愛爆獨家,實屬正常,但每次財政預算案或施政報告公布前,傳媒總愛到處「收風」,只是為了比財政司長早一天公布紅酒稅減幾個百分點。對絕大部分讀者而言,早一天知道這消息有意義嗎?我不肯定。

在工具理性支配下,官員回應無論是再空洞再了無新意,一定佔據新聞導言的三分一;官員講任何一句說話也足以寫標題,甚至開設專欄,天天致電達官貴人,任由不具名的官場中人「放風」,結果淪為傳聲筒兼政治化妝模特兒,貽笑大方;國內維權者被關進牢獄,則靜靜地躺在內頁;十八歲以上智障者無書讀不算大新聞,因為智障者人數不多;平民百姓如你我絕食不成新聞,要餓死街頭才夠見報。我明白,這叫新聞價值,所以我說Isabella好靚不是新聞,李嘉誠講才是;我明白報館是商業機構要賺錢,但新聞價值是否至高無上?新聞價值和社會公義,孰重孰輕?我納悶。

他山之石 可以攻玉

悶的新聞不一定有深度,有深度的重要新聞不一定悶,最慘是讀者覺得又悶又沒意思。與其抱怨年輕人不看報,不如問報紙有多吸引年輕人。

新媒體當道,對傳統媒體的營生可能是衝擊,對做新聞卻是良好機遇。前一陣子,英國《衛報》老總分享該報如何結合新媒體的經驗,令我相信新媒體對新聞的影響是機大於危。《衛報》依然重視傳統的政治新聞,恪守大報風範,但坦承報紙不再是資訊權威,勇於利用web 2.0的方便,將網上社交平台跟新聞結合,於是他們在英國的銷量雖然只是剛躋身十大,網站瀏覽量卻於全球英文報章中排行第二。我每天要花兩個小時才讀得完四分一份報紙,身邊的同學和教授都是它的忠實讀者,中產亦然,這批正是香港的「中產報」最想吸納的讀者。可它們從不會把樓盤呎價放在頭版,報道法蘭克福書展亦不會著眼入場人次。我們談「八十後」找不到工作所以發窮惡,人家是用跨版刊登四位中學女生的訪問,探討教育制度、性別定型、性愛文化如何摧毀少女的自尊。

英國和香港的社會環境不一樣,中產出現的脈絡亦有異,但為何香港的「中產報」為了迎合中產讀者的口味,著眼的是樓市股市和紅酒新聞?是傳媒看輕了香港人,還是傳媒身陷工具理性所編織的鐵籠,把人文關懷都忘了?

世代的說法,難以嚴謹,每個年代都有馬虎和一腔熱血的人。若問「八十後」記者能為新聞行業帶來甚麼,我想會是對互聯網的了解,懂得善用user generated content,未受固有的新聞模式洗腦,還記得新聞有無限的可能性。

我相信,無論是高官應對所謂「八十後」主導的新社運,還是傳媒審視新世代,兩者要重建魅力 (re-enchantment),都需要承認本身的局限,逐步放棄以工具理性和量化作為唯一衡量工具,重拾人文關懷。

何雪瑩:大學選讀新聞系,只是為了有更多空間讀其他學科。畢業後曾在報館任職港聞記者兩年,深感道行未夠,現正在日不落帝國讀書練功,希望今年畢業後回港有工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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