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內地敏感人士 ─ 中港學者答問

李金銓 香港城市大學英語與傳播系教授

廣州中山大學中文系教授艾曉明十月下旬來香港找《亞洲周刊》記者和香港電台一名編導做訪問,希望他們談談訪問四川作家譚作人的事,以證明當局指控譚煽動顛覆國家政權是子虛烏有。

檢察院起訴書指「2008年‘5•12’地震發生後,被告人譚作人多次接受境外媒體採訪,發表了大量嚴重詆毀我黨和政府形象的言論。」當中,並沒有點名任何一間媒體,但譚的辯護律師在辯護書上則有提及港台:關於控方指控的譚作人發表的5.12地震有關言論的問題法庭調查表明:2008年5.12地震發生後,被告譚作人多次接受境內外媒體採訪,也多次為他們採訪調查當嚮導,如新華社、《瞭望東方週刊》、《第一財經日報》、《人與生物圈》等雜誌,及香港政府所屬的香港電臺。

相關記者和編導都拒絕了她的要求,她在獨立媒體網站發表題為《境外記者,能不能告訴我譚作人如何協助你們採訪?》的文章,批評香港記者的做法。(全文見:http://www.inmediahk.net/node/1005028)。現以問答形式請香港城市大學英語與傳播系教授李金銓回應艾曉明教授一些質疑或指控。

1)      作為記者,到大陸採訪敏感人士時,應否考慮被訪者的說話可能對被訪者造成風險?抑或一個成年被訪者應該為其言論負責?
答:這是give and take的事,記者不妨把自己的身份和問題講清楚,由受訪者決定是否願意接受訪問。我覺得開誠佈公對雙方都有好處。記者應該哀矜勿喜,而不是見獵心喜,但也提防被利用。訪問的目的是獲得資訊,澄清真相,不是追求新聞以外的目標,兩者也許相關,但多半還是分得開。在這種情況下,敏感人物願意求仁得仁,記者可以坦蕩蕩。

2)      若因考慮敏感人士的訪問內容可能會被當局利用來對付被訪者,那未,境外傳媒是否不應採訪該名敏感人士?若此,又會否正中當權者下懷,讓這些人失去話語權?
答:這是很難事先預料的事。除非你確定後果如此,否則借故不去訪問,豈不是沒有盡職?所以,還是向對方說明白些,彼此都承擔一點風險。問題盡量平實,不誇張聳動,不故意挑釁,但不是故意隱晦。被訪者有權決定話要講幾分,使記者能夠按圖索驥,旁敲側擊,從別處找綫索印證事實。

3)      艾女士說,「閱讀四川成都市人民檢察院對譚作人的起訴書可以看到:譚作人之罪並非因為他調查地震災害,而是他就地震問題接受了境外媒體的採訪。」譚因此被指嚴重詆譭國家政權,採訪記者理應出來說明情況,證明他並沒有詆譭國家。你認為這說法合理嗎?
答:有法律禁止接受境外媒體訪問嗎?接受境外媒體訪問有什麽錯,有什麽罪?如果接受香港《文匯報》和《大公報》訪問,可以嗎?如果接受《文匯報》採訪沒有罪,接受港臺採訪爲什麽有罪?完全說不通。有些有特殊身份或特殊任務的人物,常常接受香港媒體訪問,説三道四,講些違反民意的東西,推銷香港人討厭的東西,沒事呀。讓他們講,讓我們選擇是否相信他們,完全沒有問題。今天什麽時候了,還以言論入罪,這是野蠻的,是可恥的。誰有權壟斷“詆毀國家主權”的認定呢?鄧小平說不怕天塌下來,中國沒有這麽脆弱,幾個人說些不中聽的話,國家倒不了。
 至於接受境外訪問,有時候只是入罪的藉口。要記者出來説明情況,可以,但無法“證明”有沒有詆毀國家。那不是記者能力所能及的。如果政權決定要判你罪,什麽人出來講都沒有用。

4)      若記者發表了被訪者的言論,被當權派視作「證據」或藉口而為難或判刑,記者應否接受其他媒體訪問,為被訪者澄清?
答:言論發表出來以後,是非自有公斷,記者的看法只是所有看法之一,不比人家高,不比人家矮。記者能夠澄清的只是訪問的程序,彼此交流的語境。

5)      艾女士認為,即使明知沒有效用,記者也應為被訪者受誣陷接受訪問,說清情況,否則就是把共同的罪,由被訪者一人承擔。她指記者是共犯,因為若非記者報道了被訪者的言論,被訪者不會給執政者指為「犯罪」。你認為這論點能否成立?
答:採訪過程愈公開愈好,沒有不可告人之事。看情況,看個人,如果是我,也許我會願意出面説明,但能夠説明的也僅止於採訪的過程。採訪的内容反正是公諸於世的。

6) 艾女士以譚作人為例形容,他們這些內地維權人士或敏感人士接受採訪只是境外觀眾的一道風景線,她的推理是這樣的:「今天我接受你的採訪,明天我因此被治罪,後天你接著再採訪我如何被治罪的……譚作人/我都是新聞消費產業上的一道原料、被利用的工具、境外觀眾消費的極權風景」。這是一個公平的比喻嗎?新聞工作者應如何思考這個「傳媒利用了被訪者的」問題?
答:記者的目的應該在追求真相,心要好,不要存心“消費”什麽人。被訪者可以權衡輕重,可以不接受訪問,可以決定話要說到什麽地步。上引的這段話令人痛心,那是不正常的體制所引起的,怪誰都沒有用。

7)      一般而言,記者可以在什麼情況下,以記者個人的身分(不代表機構)去接受其他媒體的訪問?
答:除非記者在某一件事的立場和機構不同,除非你的採訪工作是以個人身份做的,否則分割不分割有什麽分別?

8)      內地的言論自由尺度與香港有天淵之別,記者採訪內地異見人士時,是否應有特別的考量?
答:我覺得最重要的是善意。開誠佈公,讓他們自己決定要不要講,要講什麽,要講多少。記者當然要求證,不是全盤照收。不需要觸犯法律,則依照法律進行。如果能夠保護被訪者的安全而不犧牲新聞的誠實,我還是願意斟酌,採取保護措施。有些異見人士對外界並不了解,記者不要利用這個弱點加油添醋。當然,記者要有判斷,不要淪爲工具,以致為人所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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