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可以接受烏魯木齊騷亂的真相嗎?

宋以朗 「東南西北」博客  (翻譯:麥燕庭)

記聲2009年10月號】在討論烏魯木齊騷亂前,必須先了解事件的梗概。在這裡,騷亂並非指單一事件,在七月五日晚上,不同地方先後發生很多事情,以下是一些普遍被接受的事實。

在七月五日中午過後不久,維吾爾人大學的學生在烏魯木齊聚集,然後走上街頭,抗議政府沒有就維族工人早前在數千公里外的廣東省韶關市一間玩具廠被漢族工人襲擊一事採取行動。

遊行隊伍一度被公安驅散,但驅散情況不詳(例如使用多大武力),可以肯定的是,當晚烏市附近不同地方先後爆發騷亂,而犯事者可能不是當天早前遊行的大學生。中國政府形容,當晚發生打砸搶燒事件。

由於公安部署大量人手,翌日及往後的日子,烏市大致平靜。

其後發生了不少相關事件,例如漢人亦示威聲言復仇、三名揮舞大刀的維族人在清真寺外被射殺、墨爾本電影節放映世界維吾爾大會主席熱比婭的紀錄片而導致六套中國電影退出等,但與七月五日的主體事件相比,這都只是枝節。

報道受限

那未,傳媒究竟如何報道所謂烏魯木齊「七‧五」騷亂事件?若能與2008年3月14日發生的拉薩騷亂相比,事件會更有興味。

具體來說,我們得先評估傳媒實際能做什麼。如果烏魯木齊騷亂在一晚內發生,除非有傳媒機構早已派駐記者在烏市,否則他們都會趕不及拍攝現場情況。而在2008年3月14日,《經濟學人》記者邁爾斯剛巧在拉薩有採訪任務,於是成為惟一能在現場作第一身報道的西方新聞工作者。

但在2009年7月5日,烏魯木齊沒有西方記者,有亂事的信息首先由當地一名網民透過twitter(等如中國的「飯否」網站)發放,簡短的報道指烏市出了大亂子,上載的照片顯示,城中火頭處處。可是,這些支離破碎的報道不能拼湊出事件的全貌,當天的消息混亂一片。

包括香港在內的西方傳媒是如何搜集資料的呢?除了致電烏魯木齊市政府官員,他們只能查問當地的平民消息來源,例如烏市的美國教師戈德。

結果,傳媒翌日報道的,不是根據中央電視台或新華社,便是來自網上流言,又或就手但不一定掌握情況的人,退而求其次,便是訂購翌日最早的班機飛往烏市,親身看個究竟,而不少傳媒正是這樣做。

拉薩事件發生時,記者最初都不准前往,但烏魯木齊騷亂後,大部分記者都可以去到現場,但也有例外的,例如《蘋果日報》記者便在烏市機場被官員命令折返。抵埗後,記者基本上行動自如,但會有人警告你:安全要貴客自理。在七月七日,市政府組織了一次集體採訪,在公安陪同下到訪不同地方。

政府有沒有誇大潛在危險,以阻止記者採訪呢?七月七日,半島電視台的陳嘉韻在twitter這微博客上寫道:如果你擁有金髮白皮膚,在漢人附近拍攝是危險的,他們會動怒;⋯在維吾爾族區,如果你是一名長得像漢人的記者,情況也好不了那裡,我們都不知如何是好。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烏魯木齊騷亂是漢維之間的民族衝突,所以記者的民族身分便成了問題。

事關國籍

這種身分危機可能與傳媒就2008年3月14日拉薩騷亂的報道有關,那時候,中國人開始密切關注西方傳媒的相關報道,有些人對報道感到不悅,以美國有線新聞網絡一幀網上圖片為例,他們發現,傳媒刻意把中共解放軍車隊被石頭襲擊的部分裁掉,於是發起群眾運動,反CNN網運動便是一個典型例子,而「做人不可以太CNN」的口號變成要求傳媒報道「不要昧於事實」。

「七‧五」騷亂中,媒體最令人震驚的謬誤是《倫敦標準晚報》一個圖片說明:「血與反抗:兩名女士被公安襲擊後互相安慰。」配圖其實是取自中央電視台的視頻截圖,內容是有關兩名漢族女子被維族暴徒毆打至流血,剛受到公安保護,脫離危險。兩人其後再接受訪問,聲言因《倫敦標準晚報》的錯失而更感傷害。

這真有那麼糟糕嗎?誠然,編輯出於個人信念擅自「闡釋」圖片是不可原諒的錯誤,正如該報總編輯韋理士承認,這種新聞做法是不可接受的。但另一方面,這只是數千個西方傳媒報道其中一個,故此應被視為例外,而非常態,更不應令所有西方媒體報道蒙污。炒作這事件,為的是向西方傳媒施壓,要他們儆醒 - 若其目的是追求真相,這也不是一樁壞事。

另外,看似中國人的記者要採訪維族人亦會出現身分危機問題,《文匯報》報道:記者注意到,在一些中國記者用普通話向這些婦女提問時,她們會用中文回答說聽不懂,但面對外國記者的鏡頭,她們馬上用流利的漢語大聲哭訴。

互聯網被堵

互聯網的角色在事件中很短暫,在最初幾小時,很多人利用互聯網上載了很多零碎的報告到新疆和其他網站,以及twitter、facebook和飯否等微博客,但大陸論壇很快便封鎖談及新疆的信息,twitter和facebook現已被屏閉,而飯否亦已停止服務。中國網民曾經嘗試把舊的新疆故事放上論壇,從而在評論部分上載最新情況,但這種「炒舊聞」的方法亦很快被禁止。由於電話和互聯網在事件發生後不久被中斷,只有官方審查的通訊能得以發放。

對傳媒來說,報道「七‧五」騷亂,難度甚高,因為烏市不同地方在同一天內先後發生很多事情,傳媒不可能在事情發生時都在場,當他們稍後到達現場,亦不能單靠採訪幾個人來重組整件事。

傳媒在醫院採訪受襲者,聽他們述說其個人經歷;又採訪失蹤者家屬,聆聽他們如何歷盡艱辛,在寺廟或醫院尋回至愛;並採訪被公安拘捕人士的家屬,讓他們訴說找到真相的機會如何渺茫,但綜合這些訪問所得資料,仍然有很多事情真相未明。七月五日由大學生組成的和平遊行如何演變成有人死亡的騷亂?這些騷亂是預先策劃和經過協調的嗎?若是,目的是什麼?為何當局反應這麼慢,以致死傷忱籍?實在有太多疑團未解。

不可承受的真相?

翻看新華社和中央電視台的採訪,他們的記者擁有的照片和錄像,顯然遠比公開播報的多,但他們選擇不發布。在拉薩和烏魯木齊這些局勢不穩的地區,一定會有很多閉路電視,在杭州,這些閉路電視拍攝的東西,可以重組兩宗極具爭議的交通事故的情況,那未,這些在烏市拍下的閉路電視錄影帶至少可以告訴我們,究竟當天的學生示威是如何被驅散的;它們甚或可以告訴我們,大部分致死事件發生在後巷小弄,當時發生了什麼事。可是,大家仍然看不到這些資訊。

某程度上,這是可以理解的。以目前已經發放的資訊已經令到漢族人有這麼大的反彈,以致他們在七月七日拿著刀和鋼管四處找維族人報仇,要用催淚彈來驅散他們。若把所有資訊公開,可能會在全中國引起種族騷亂,連那些與烏市騷亂無關的維吾爾族人也被針對。

這讓我們再次面對一個常常碰到的問題:你想知道事實,但你可以處理嗎?在美國,政府認定世人不能處理發布餘下的阿布格雷布監獄內的酷刑照片和錄像;在中國,我們能否肯定市民可以處理烏市騷亂的真相?假如一個傳媒機構拿到這些照片或錄像,他們會否予以公開並面對隨之而來的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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