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貿旋風中的香港傳媒

梁麗娟博士 香港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兼任講師

【記聲2006年4月號】世貿第六次部長級會議十二月中旬在香港舉行,全球的傳媒機構派員近三千人來港採訪,令香港再次成為國際媒體的焦點。世貿會議的敏感度不在於場內討論牽涉到全球公平貿易的課題,而在於歷年來在場外發生的多宗火爆示威場面,香港向來被稱為遊行、示威之都,這次有機會見識到來自世界各國的示威群眾,目睹向來在國際新聞才看到的火爆場面,本地新聞工作者早已引頸期待這次會議場外的示威好戲。這種心理影響到本地新聞工作者的預設及人手安排,亦是令遊行示威的報導如此鋪天蓋地而有關世貿會議討論的報導卻不成比例的原因之一。

對此會議的大型遊行示威活動的過度重視及過多期望可以從傳媒機構紛紛搶購防暴裝置上見端倪,報載大小傳媒搜購頭盔、眼罩甚至防毒面罩和避彈衣作不時之需,務求在採訪「防暴」新聞時,名義上是確保從業員安全。對跑在示威群眾前方的前線記者來說,這些裝備可能是有必須,因為當警方多次發射胡椒噴霧、水炮及催淚彈驅逐示威者時,不少站在最前線採訪的記者都曾中招,被刺激到眼淚鼻涕直流或全身濕透。然而這些裝置是在有需要時用,還是用來做騷,卻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處理。

對於身處示威群眾最前線品嚐胡椒噴霧及催淚彈滋味仍堅守崗位的記者是值得嘉許的,但有電視台女記者在報道示威遊行新聞時故意戴上頭盔,以突出記者身陷險境的戲劇效果,背景卻在溫和的示威行動中,難怪被背後的示威遊行群眾報以噓聲及批評為「可恥」,記者此戲劇化舉動絕對不能稱得上專業;事實上,在不少身經百戰、見慣大場面的國際級媒體面對上演如此誇張動作,香港同業只能落得令人貽笑大方的「騎呢」形象。

本地報章用「動作片」對比「文藝片」來戲謔會議場外及場內的吸引力如何不同,及合理化媒體為顧及讀者口味不能不在遊行區域內屯駐重兵,「動作片」固然有其市場需求,但分量是否如此重及表達手法是否要如此誇張卻仍可以斟酌?例如多天的電視新聞都花了十多分鐘報導示威場面,對世貿會議場內的談判進度,卻只是匆匆介紹;事實上會場內每天都有大大少少的記者會,不少談判力弱的國家都趁機向國際媒體表達他們的訴求,但似乎本地傳媒只青睞街頭激烈表達訴求的形式,而對「講道理」式的記者會興趣不大。除了市場需求此理值氣壯的大道理外,固然,「動作片」好看、易寫及容易加入人情趣味等元素,對比「文藝片」又用腦又難明白,要了解會議背景及討論進程,對不同國家影響有何差異等一大堆難啃材料,媒體捨難取易,亦是人之常情。有本地同業辯稱對世貿會議有掌握的記者全世界都不多,為本地傳媒無法作深入報導開脫。

世貿會議的龐大繁雜是無容置疑的,問題不在受眾是否於要求本地傳媒如何深入報導,而是媒介有否把握機會提昇國際視野及專業水平,例如訓練記者多接觸此國際會議及了解內部情況,以及了解不同國家及地方的需要,甚至與世界各地同業觀摩學習等,只怕吵吵鬧鬧的會議過去,下一屆會議時又繼續推說缺乏具備專門知識的記者及編採人員。

有識之士及外國傳媒批評本地報章把世貿會議此對國際社會影響深遠的事件,降格為純粹暴力衝突的好戲,指責本地傳媒嚴重缺乏國際視野實不為過。雖然仍有少量報道努力將會議內容深化及做到場外場內平衡,但大部分本地媒介主要仍傾向將場外的激烈場面娛樂化,並且使用的字眼亦傾向誇張煽情,例如有報章將韓國農民稱為「暴民」、便明顯是一種傳媒審判,其他如「韓戰爆發 警民肉博」、「世貿示威殺機四伏」等標題亦屬過火、而對17日晚上灣仔的「騷亂」冠以「香港淪陷」為頭條標題等,都明顯言過其實。

事實上,不少家庭觀眾及學生等都有興趣追問韓國農民為何長途跋涉來港示威,而即使行動引起全球觸目,能否改變會議的結果等,但似乎本地傳媒都傾向孤立處理示威的衝突,而事後亦只有極少的報章跟進。雖然全世界不少受影響地區都有群眾參與示威遊行,但本地傳媒似乎只對韓國農民的訴求最情有獨鍾,一方面可能他們較聲勢浩大,另一方面很大程度是延續電視劇《大長今》的韓流效應,香港雖作為國際大都會,但媒體的國際視野,大抵亦離不開他們對潮流文化的認知。

有來自美國的華人學者批評香港的世貿會議如此「順利」結束,是因為警方成功拘捕百多名搞事的示威者,香港做到所有民主國家都不能成功的任務,就是控制示威群眾並將他們告上法庭,而香港亦成為鎮壓國際示威分子最好的示範,此學者戲言以後在所有民主國家都開不成的會議大都可以搬到東亞舉行,因為唯有這兒才會用這種手法對待示威者。當大部分本地傳媒對警方充滿「自律」、「克制」的手法讚不絕口時,可能我們已不自覺的認同了示威者不能超越警方底線的標準,香港世貿會議的示威大騷匆匆落幕,沒有預期的精彩,香港警方是否應記一功?對西方其他自由民主的國家而言,這次會議凸現香港警隊效率一面,亦令香港迅速與中國其他城市看齊,至少對示威群眾的處理及激烈遊行的包容程度來說,香港與內地城市可能並沒有本質的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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